沙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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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,铺撒在温柔懒散的沙滩上,不远处,大海在暗暗蕴积力量,等待日落后的涨潮。

    沙滩上,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在专注地构筑她的梦想,她是那样专注,以致于没有听见母亲在远处急切的呼唤。她沉浸在自己的神话里,正用沙子构筑曾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宫殿,它有尖尖的顶,宽宽的大厅,很多的窗户,一条甬道笔直地伸向海边,甬道上停着漂亮的四轮马车……’

小女孩已经在这块寂寞的沙滩上玩耍了整整一天.她不愿意回到旅馆去面对无限伤怀的母亲.这些天来,母亲总是在流泪,在自言自语.母亲说,她这么多年苦心编织起来的神话被爸爸揉碎了。小女孩真的很失望,母亲有时候像幼儿园中班的小朋友一样不乖,哭哭啼啼坐在海滨旅馆里,就为了一个神话。而母亲明明说过,她肚子里有很多很多的神话故事.

她们来到海滨之后,母亲几乎就没有陪她在海边散过步,她总是哭。但这并不影响小女孩对大海的向往.看大海是她幼小心灵中盘踞许久的一个愿望,今天.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。在这之前,她差不多花了两年工夫来做各种准备工作,比如说帮母亲做家务,门门功课考一百分等等.当然,仅仅有这些,母亲可能会又一次违背诺言。后来许多人都说母亲应该出来走走,她才勉强答应小女孩的要求.

    但是母亲依然不快活.潮湿的海风不能感动她那颗干裂流血的心.

海水慢悠悠地涌动着波纹由远而近,不知不觉已从远处爬到小小女孩子的脚边,轻轻摩挲着她嫩芽姜一般可爱的光脚板,浮光耀金的海水在她的脚边显得那样温顺和漫无目的。小小的女孩子嗤嗤笑了,好痒.

来看看,我给你盖的小房子,这是你的家——,小女孩对大海说.

    大海无语,依然簇拥着小女孩。水波向前涌了涌,又退回去。

现在,小女孩开始构筑她的另外一个梦想,一个美丽的花园,花园里盛开着大朵大朵的玫瑰花.

海水已经爬近了宫殿的甬道。

你想回家么——,小女孩说,我也要回家,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。妈妈说这里太危险,因为我总是不听她的话,离海水太近.她说这些天她总是做一个梦,我在涨潮的时候被海水带走了。可我一次都没有遇到过真正的涨潮。是啊,在她面前,大海总是那么散漫和温柔,很乖很乖的,每天都陪着她和她的神话,在她的脚边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这时, 海水已没过她的脚面,阵阵凉意从脚掌心渐渐向上漫去,小小的女孩还不会体味这余温未尽的凉,她用脚在一进一退的海水里拍打着,嬉戏着。母亲的呼唤随飘忽不定的海风传来,让她格外地放任自己在海边笑呀、疯呀。今天是最后一天,所以这个傍晚对她来说尤为重要。她真希望把大海一齐带回家,可是大海太大,它不可能跟谁走,不可能属于谁。这个道理,小小的女孩也懂。

    母亲出现在小小女孩子的视线里,隔得很远女孩也能看出,母亲两眼红肿,头发疯乱,白色的裙裾在海风中蓬成一只白色的灯笼,好看极了。小女孩依依不舍地朝海上放眼望去,海面上的波浪高高低低,显得躁动不安.她知道该回家了,小女孩真舍不得离开这个蓝色的、蓄含着许多情义的大海。她张开双臂跑向大海,大声对它说,大海——,我下次再来看你!

大海像被小女孩的话惊醒了似的,猛地汹涌起来。女孩有些站立不稳,身子前后晃了晃,她知道这里不适合久留,赶紧转身往回跑。忽然,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
她的小房子,她的宫殿!她精心构筑起来的神话中的宫殿。它们正在海水的漫渍下,一层一层地坍塌下去。小女孩哭了,她第一次像大人那样地哭泣。脸上的泪珠小溪一样流过面颊,跌落在沙滩上,溶进了海水里。大海似乎并不在乎多了几颗眼泪,依然汹涌着向岸边推进。很快,那些砂器便在激涌的海水里无可挽回地夷为平地。

    母亲终于跑到女孩跟前,抱起女孩向远离大海的地方冲去。小小的女孩在母亲的臂腕里挣扎着,踢腾着,她要她的小房子,还有花园里的小人儿……

晚上,小小女孩和妈妈都待在旅馆的房间里,小小女孩坐在床上看电视,妈妈在她的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小小女孩看得出来,妈妈没有在看书,她在发呆。小小女孩叹了口气,把妈妈吓了一跳。

为什么叹气?妈妈问她,小小女孩说,我想哭。

母亲心疼地搂过女儿说,哭吧,小孩子难免会哭的。等你长大了,多哭几次,就不哭了。

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噎。小小女孩抬起脸,正好一颗泪珠落在她嘴边,苦涩苦涩的,和海水一样滋味。

女孩用她的手把母亲脸上的泪水擦去,轻轻问妈妈,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会哭呢?

母亲羞愧地笑了——

啊,妈妈不乖,妈妈也是小女孩。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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